文/符坤龍
晨霧中的北山播音牆像座被遺忘的現代主義雕塑，六角形的水泥孔洞在朝陽下泛著冷光。突然響起的鄧麗君歌聲讓整個場景變得荒誕而溫柔，「甜蜜蜜」的旋律從48個揚聲器孔洞中滲出，飄向十公里外隱約可見的陸地輪廓。如今，這裏最受歡迎的活動，是往蜂窩孔裏塞情書，年輕情侶們相信這樣能讓告白傳得更遠——就像當年那些飄過海峽的政治宣傳。
用甜蜜蜜喊話的一座牆
從鄧麗君到情書，這面牆不只是武器，更是一場跨越海峽的情感實驗。「親愛的大陸同胞你們好，我是鄧麗君．．．．．．」鄧麗君那清脆的嗓音從巨大的播音器裏傳出，位於金門北山斷崖上的北山播音牆，是金門戰地時期用來喊話打「心理戰」的前線，用國語、閩南語廣播新聞、宣傳、評論、招降等訊息。
蜂巢的結構是為了防止播音設備被攻擊，其陰影在地面畫出幾何圖形，某個六邊形光斑正好落在一張被雨水浸濕的紙條上。「希望你能聽見」的字跡已經暈開，不知是寫給對岸的某個人，還是寫給歷史本身。午後的陽光把混凝土烤得發燙，觸摸牆面時能感受到揚聲器傳來的細微震動，仿佛這堵牆還在持續不斷地向時空另一頭發送訊號。
指揮所變成背包客棧
彈孔灑落成光點，巷戰舊地成了青年聚會的旅人星圖。位於古寧頭，本是1937年由李氏三兄弟在菲律賓馬尼拉經營椰子貿易後返鄉興建的雙落大厝。國共戰爭期間，洋樓曾被解放軍佔領作為北山共軍臨時指揮所使用，如今洋樓前有「北山村巷戰紀念志」碑記述古寧頭戰役這段驚心動魄的歷史；二落大厝被招租為青年旅館，成為金門第一棟的古厝背包客棧。
南洋風格的拱廊下晾曬著青年旅舍的床單，洗衣粉的清香混著老磚牆的硝煙味。二樓窗櫺的彈孔被陽光投射到地板，形成排列整齊的光點，像某種神秘的摩斯密碼。樓梯轉角處有塊1949年的血跡，被透明亞克力板保護起來，當時巷戰狀況的激烈，在洋樓後落大厝的牆壁和洋樓左側的外牆仍清晰可見遺留下的槍彈孔。牆體內還留有彈頭等金屬物件。
旁邊貼著某位背包客畫的卡通笑臉。入夜後，來自各國的旅人在曾是指揮所的大廳裏交換啤酒和故事，天花板上的彈痕在暖黃燈光下像遙遠的星座。
碑碣原文：民國三十八年十月二十五日二時許，匪……萬餘之眾，分乘各型漁船二百餘艘，沿壟口迄古寧頭間海岸強行登陸，突破我部份防線……北山一帶村莊，展開激烈巷戰……歷時三天二夜的古寧頭大戰，自此拉開序幕……共軍勢蹙力竭，受困就殲。
村民用香火留住神像的肩章
這是一間祭拜古寧頭戰役中陣亡的臺軍軍官李光前，他的官階在陣亡後節節高升，李光前本追贈上校；1976年又追贈為少將；2013年百姓自行追晉為中將。為什麼會有這間廟是因為當地居民於每年會祭祀該戰役陣亡官兵。1953年居民在李光前陣亡處立碑紀念；1971年時正式建廟祭祀。
草綠色軍裝的神像面頰豐潤，完全不像檔案照片裏那個消瘦的湖南青年，戴著青天白日帽徽的軍帽，村人視其為古戰場的守護神。傳聞只要是正當的祈求，李將軍便會盡力完成民眾心願！供桌上除了香燭還擺著智能手機和准考證，最新添的是一盒湖南特產醬板鴨。廟祝說將軍特別靈驗，尤其保佑遠行的人。後殿牆上掛著歷年還願者送的錦旗，「金榜題名」旁邊挨著「潛艇模型比賽冠軍」，神龕下的玻璃櫃裏，各式軍銜肩章在香火中閃著微光。
戰爭止息後無名英靈的歸宿
八二三炮戰當時在金門安岐村及近郊殉難的兩岸戰士相當多，且未妥善處理，傳說導致村子裏常有靈異事件發生，為讓戰亡英靈有一葬身處所及祈求地方安定，安岐村民集資興建一座簡陋小廟，將村中方圓三浬內近千具殉難國共將士遺骸統一集中安葬於廟後，後經安岐村境主保生大帝開示後，牌位改以「鎮國將軍」奉祀祭拜迄今。
黃昏時的廟埕總聚集著成群的麻雀，它們啄食著香爐裏的米粒，對「鎮國將軍」的牌位熟視無睹。廟後竹林裏的合葬塚沒有姓名，只有數字編號的石牌在暮色中排列成陣。某個石牌前放著新鮮的黃玫瑰，花瓣上還帶著廈門碼頭的海水氣息。保生大帝神像前的籤筒裏，最常被抽出的那支簽文寫著「魂兮歸來，反故居些」。
夕陽把播音牆染成蜂蜜色時，晚風送來對岸漁船的引擎聲。古洋樓天臺的晾衣繩上，某件襯衫袖子隨風擺動，像在向海的那邊打旗語。將軍廟的鈴鐺突然齊響，也許是風，也許是那些永遠年輕的靈魂經過時帶起的氣流。夜色漸深，鄧麗君的歌聲又響起來，這次是「月亮代表我的心」，溫柔地覆蓋著島上所有的彈痕與廟宇。2019年，紀念金門戰役70周年，廈門市民間單位一行15人也派員前往祭拜，大家期盼兩岸不再有戰爭，永久和平。
